公交车里的空气里有令人窒息的烟味和劣质的香水味,这种古怪的混合味的制造者是一对情侣。女人很小鸟依人的依偎在那个单薄的男人胸口,她的头埋在团团袅袅的烟雾中显得格外朦胧,我固执地认为这种朦胧很艰难地保留下了这个女人的一点魅力。
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以及说这句话的人?
他说:你可不可以女孩子一点。
我说:不可以。
他说:你狂妄的时候像疯子,理智的时候像哲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性和理性为什么就不能像和茶叶和开水一样融合,最终沉淀。
我说我的命途多舛的英语课本最终还是没有乖乖回到我的身边我还丢了买课本的五十块钱;我说我昨天在和同学玩言不由衷游戏的时候问一个女生我漂亮么而把那个女生逼下赛场;我说我最近对心理很感兴趣你小心点不出三个月你在我面前就是透明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挑战人性。
我的生活轨迹和思想言论为什么永远显得意识流。
男人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停留在半空中,像是雕塑但不是艺术品。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讨厌烟的味道,但是不讨厌他吸烟。
我问他:为什么吸烟?
他说:享受。
我问:什么时候?
他说:一个人,一支烟,思考很多东西。关于现实,关于未来。
我单纯地认为男人只应该为了交际而吸烟,他的理由却让我无懈可击。
他很特别。
我也一样。
女人调整了姿势,呆呆望着窗外,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可惜被劣质的睫毛膏糟蹋得惨不忍睹。
我移回了目光,看见了前面的大草地上一对大学情侣正处在缠绵高峰期,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一个话题。
我曾经傻乎乎地对着以鲜花港著称的这所大学的某间自修教室感慨:哇,这儿男人真多。我相信当时我一定是流着口水勉强使这几个发音具辨析度的。
他说:他说他们只是男生,而不是男人。
我说:哦,为什么。
他补充道:男人是要养家的。
突然被感动,又突然觉得这句话很虚。他显得那么陌生。
我吸了口气,转移话题,说:我喜欢冒险,最好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冲击我的生活,可是骨子里又向往安定,看来我是茅盾综合体。
他说;这是一种不错的逃避方式,我喜欢走走过的街道,看看过的风景,发现一些新的东西。看到树叶了么?
我仰头,学校的不知名的树就算是在冬天依然显得繁琐而茂密。
恩,我点头。
看到了什么,他问。
树,路灯,还有天。
路灯藏在了树叶里。
恩。
天空的颜色,它是路灯和树叶的背景,不觉得很美么?
恩。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
我想他是对的,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时间流连这些。因为现实告诉我,我必须往前走。
男人突然开始咳嗽,是被烟呛倒了,还是饱受女人的压迫,我不得而知,女人依然怔怔地看着窗外,有时候,发呆真的是一种享受,尤其是靠着一个自认为有安全感的但尺寸不一的肩膀。等咳嗽终止,女人的发呆依然在继续。
突然,女人很兴奋地用手指向窗外,我抬头,看到了一大片的田野,绿的让人震撼,让渐渐习惯了在充满二氧化硫的废气中呼吸生存的我感到遥远而触不可及。男人很疲惫地瞥了一眼窗外,淡淡地说:有什么好看的,女人老喜欢大惊小怪。
男人欠欠身子,女人没有回答,挪了挪身体,不再依靠着男人,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去的风景,我想起了《蝴蝶》里老头朱利安对那两个为了证明彼此的爱情而冒险滑翔的情侣的评价,他说:有什么用呢,他们的爱情只靠一跟绳子支撑着。我想,在我面前的这对情侣连这跟绳子都没有啊,她们到底可以走多远。
他莫名地往东走,没有丢下一句话。
我说;这么快就回去。
他依然沉默,脚步依然没有放慢。
我说:那我走了。
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这是一片宽广的草地,我喜欢它的味道,他站在草地的正中央,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问:为什么不留我。
我说:没有必要。
他说:我不懂。
我说:你是自由的,既然这样,我不会束缚你。
他说:有时候要懂得留人,就会避免很多失去。
我说:留了又怎么样,该走的还是得走。
他说:不留怎么会知道最终结果。
我喊:没用,都没有用。在现实面前,你无能为力。
我说:我感觉我们在演连续剧,特傻。
他说:那你希望我回来么?
我说:随便你,我说过你是自由的。
他回头,慢慢朝我走来,轻声说:好吧,我妥协。
他问:如果我真走了,你会怎么样?
我说:你是我第二个删掉的名字号码。
他说:你很过分。即便是恨,也不应该这么彻底地删掉。
我说:不是因为恨,而是不想让自己有后路可退。我说过我向往自由,所以我也希望他自由。
他说:我问过另一人,问她为什么不留我,她反问我她为什么不能赌那口气。
我觉得人真的很幸运,总是在经历着某些奇迹,继而是难以避免的遗憾。在我所谓的幸运中不断地受伤、疗伤、然后痊愈。
也许人总是喜欢在无聊的时候无病呻吟,然后以为自己最为不幸,而后提炼出一些同样显得无病呻吟的真理。
女人闭上了眼睛,靠着座椅,她厚重的脸显现出一丝祥和安谧。男人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食指和中指间依然生硬地夹着那根烟,在思考么?那个男人也像他一样把这种状态是作为享受么?我不得而知。这是一对多么貌若是神离的情侣啊。
你很不可理喻,是一个不称职的朋友,我说。
他说:当时你觉得我会离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所可以做的只是尊重你的意见,仅此而已。
草地的边缘处有一对情侣正在拥抱,我却很奇怪地觉得他们的甜蜜破坏了这片草地带给我的空旷而安详的美感。几分钟后,他们比五角大楼还轰轰烈烈地倒下。
我说:受不了,他们在想什么?
他反问:你觉得这个时候他们有思想么?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无非只是堆积在一块的两堆肉而已。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阿Q的学说: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向勾引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
阿Q的最后一句话应该改成:一男一女在那里拥抱,如果外界条件允许,一定要有勾当了。
我不禁傻笑。
我说:我讨厌这里,因为它会误导人只剩下感性和冲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天。
终点站终于到了,男人掐灭了烟头,把它扔在了他自认为不为人所知的车厢的某个角落,女人是被到站时的惯性弄醒的。人们开始焦急地因为不同的目的同样的过程涌向出口,男人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他甚至忘了身后的女人。
我最后一个下车,看到了前面走在赶路的男人女人,男人闷头走在前面,女人很乖巧地跟在距离半个脚步左右的后面。因为什么事情而让他的脚步显得那么匆忙,匆忙到让他遗忘一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女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们站在学校的门口,他说:有机会一起吃早饭吧,不过时间方面好像有安排不过来,我一大早有课的
我说:那算了。我不喜欢勉强。
他说:有些东西是应该坚持的。
我轻轻地说:哦,那只是你的以为而已。
他说:你是笨蛋,再见了。
我默认了这个称呼,我不是公交车上那个可怜地以为已经得到幸福的女人,也不是草地上那个在喘息中失去思想的小女生。我是笨蛋,我不会歇斯底里去挽留一个人,死心塌地地去追随。因为真的,在现实面前,我无能为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