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深秋。
夕阳。
老槐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枝头上剩余不多的叶子呼啦啦响着,摆着,然后就有几片打着旋儿挣脱枝桠飘呀飘,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阿德老汉孤零零蹲在大门前,啪嗒啪嗒抽着旱烟袋,他没有坐的习惯,就喜欢这样蹲着,两片屁股往脚后跟儿一放,蹲一天也不嫌累。
阿德老汉吸一口,吐出去,烟雾从嘴角鼻端刚淌出去就缭绕四散。他双眼迷蒙,满脸又深又多的皱纹象一团纷乱的老而无力的蚯蚓在蠕动,眼前有落叶飞过,耳畔听见很远的地方谁家的黄牛在哞哞叫。
夕阳西下,风渐急。
以前这个时候,院里有鸡叫,圈里有猪叫,身边有狗叫,老伴儿会扎煞着手站在堂屋门前喊他吃饭,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
儿子在城里集房子,手头不宽裕,阿德老汉把猪全卖了连同自己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儿子,一直到现在他还愧疚得心口疼,愧疚自己太笨太没本事,不能多给儿子一点钱。
儿媳妇身子骨弱,每当有人进城,阿德老汉都会让人捎几只鸡过去给儿媳妇补身子,他唯一不如意的是鸡喂得太瘦,而且太老,不知养份是不是会差些。
老伴儿抛他而去也有许多年了,坟头上的草已经没了膝,他听人说坟头上草旺后代就旺,所以对那些草儿花儿精心护理,就像对待自己老伴儿一样珍贵。
随老伴儿一起去的还有那条常常偎在他身边温顺而通人性的叫老黄的狗。老黄已经陪伴着他许多许多年,从早到晚,从家里到地里。老伴儿过世那天,儿子双喜带着儿媳妇桂芝和四岁的小孙子小庆一起回来吊孝,阿德老汉迎出门外,双喜拉着小庆说这是爷爷,叫爷爷,小庆好像对爷爷这个称呼或者阿德老汉这个人有点陌生,愣愣着不吭声,就在这时,老黄忽然从阿德老汉身后冲了出来。
也许是从没见过小庆抑或其它什么原因,老黄窜到小庆面前,呲牙咧嘴,脖子上的毛竖起老高,嘴里呜呜叫着,把小庆吓得哇哇大哭,吵着闹着不进门,吵着闹着要回家。
回家?
哪里是家?
这里才是家呀!
阿德老汉一怒之下,回身抓起院里准备抬棺材用的大草绳,勒紧老黄的脖子绑在门前大槐树上直至它蹬腿咽气,老黄咽气之前眼里泪水乱流,阿德老汉却没流泪。
给老伴儿办丧事那几天,老黄的尸体就一直在老槐树下放着,谁看着都心疼,但谁都不敢去动,一有人走近老黄尸体,阿德老汉都拿眼睛剜人,眼里好像有血水荡漾,吓死人。后来,阿德老汉亲自动手用木板给老黄做了一副棺材,把自己舍不得穿的衣服盖在老黄身上,在一个黄昏佝偻着身子背着去葬在了老伴儿坟边。阿德老汉那晚流了一夜眼泪,为老伴儿,也为老黄。
天渐渐黑下来,屋檐上鸟儿归巢的声音乱七八糟。
鸟儿已归巢,人呢?
双喜近来怎么样了?
双喜一切都好么?
双喜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双喜应该是去年春节回来的吧,还给他带回来两瓶好酒,双喜应该知道他滴酒不沾的,但他还是欢喜得两手只发抖。他把两瓶酒放在床头,夜晚想念儿子的时候就用手去摩挲,就像摩挲儿子小时候光滑如绸缎的脸蛋和屁股。
阿德老汉的身影在空旷的天地间朦胧而渺小,烟袋里忽明忽灭的火光在脸上闪烁。
要么去看看他们吧,自从儿子在城里安家,自己还从没有去过,儿子也许太忙,忘了接他去认认门,但他自己长着两条腿,路程又不远,不去看看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阿德老汉将烟袋锅儿果断地在地上一磕,一团火光砰地炸开。
(2)
坐了一个半小时汽车,阿德老汉象害了一场大病,他觉得肠子被人拎起来绞在一起甩来甩去,心口一下又一下被人擂着闷拳,趴在车窗边呕吐得见了黄黄的苦胆水,恨不得用手把五脏六腑掏出来扔出去。
然而车一到站,阿德老汉蜡黄透亮的脸上立即涌起笑容,就连那一根根干黄花菜似的皱纹都泛出奇异的光泽。
他把装着新玉米磨的糁的包挎在左肩,装着新谷子舂的米的包挎在右肩,干净匀称又大又白的大蒜编得整整齐齐搭在脖子上,右手提着的篮子里装满荠菜,灰菜,马齿菜等各种野菜,野菜上面一个柳条编的小鸟笼里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唧唧蹦跳。他的左手攥得紧紧地,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里面是一张纸条,是双喜很早以前写给他的:共建路幸福小区4号楼3单元5楼东户。
在农村,不管多大的村庄,你想找人只用说出这人的名字抑或外号,马上就会有人领你去,路上还能说出这个人是黑是白,是高是矮,有什么轶闻趣事,但双喜告诉他到城里找人不一样,就是对门邻居也不认识,要找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按手里这个纸条找到那扇窄窄的铁门。
阿德老汉就这样东倒西歪,咣里咣铛下了车,咣里咣铛走上城市那又宽又净又冷又硬的街道。
阿德老汉走几步停一停,兄弟妹子娃子闺女地拦着人问路,让人家看他手里那张宝贝的的纸条,他知道说双喜的名字人家一定不知道,但问过路之后他总不忘添上一句:这是我儿子住的地方,从农村考上大学到了城里的。他的神态有说不出的满足,骄傲和自豪。
路人停下来看他手里的纸条,有的摇头不知,有的胡乱指指匆匆而去,有的耐心解释尔后目送他远去,目光中既有尊敬也有可怜。
尊敬为什么?
可怜又为什么?
阿德老汉终于走上五楼,终于来到那扇窄窄的铁门前。
楼道里有点暗,还有着莫名其妙的不同于农村阔天阔地的味道,阿德老汉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在探监,他呸呸吐了两口,然后有点畏缩地举起攥得紧紧的手轻轻敲响那扇门。
咚。咚。咚。
单调的声音在楼道里沉闷地回响。
(3)
星期天。
已上二年级的小庆将作业本摊在桌子上,手里拿着铅笔,眼睛却盯着电视机看得津津有味。
桂芝坐在梳妆台前,用一个小镊子在聚精会神修饰自己本来就很漂亮的眉毛。
双喜将刚洗过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甩干,拿到阳台上一件件抻平晾开,然后回到卫生间拿起拖把准备拖地,手机忽然响起。
“喂,小刘,喝酒呀,不行,昨晚的酒劲还没过去呢,这个星期都喝三回了,胃疼得要命,改天吧。”
合上手机,又响。
“喂,是张科长呀,你好你好,代问嫂子好,代问全家好!打麻将?真对不起,我这会儿在老家哩。看你说的,回来看看老父亲,尽点孝心,应该的么,嘿嘿。”
手机再响,是信息声。
“我的喜儿,我是你的黄世仁,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天,准备带我上哪儿玩儿?”
双喜双手轻颤,心口别的跳了一下,伸出头向外看看,咚地将卫生间门关上,爬到洗衣池子上踮起脚轻轻托起一块天花板,伸手触到了自己放在上面的小金库,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黄世仁”黄雅丽那年轻,俊俏,妩媚,妖艳,风骚,雅致的面孔在眼前温柔地缭绕。
“宝贝儿,放心,保证让你玩的开心,房间我都订好了,到时间爽不死你!”
“呀!坏蛋!亲爱的,等你来接我。”
双喜用最快的速度将信息删去,装模做样压下大便器冲水开关,淡定地打开卫生间门走出去。就在这时,房门“咚咚”响起。
“谁这么没素质,门铃好好的不用,刚才抄水表的还知道按门铃呢。”双喜嘟嘟囔囔走过去戒备地凑近猫眼儿。
爹!
爹!
爹你怎么来了!
阿德老汉看着眼前一尘不染的房间,高档的家具,豪华的吊灯,就像忽然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一时手足无措。
“爹,快进来呀,愣着干什么。”
阿德老汉像个嗫嗫嚅嚅的小学生,将双脚在门前的垫子上使劲蹭了蹭,亦步亦趋走进去。
双喜关上门,回头招呼小庆:“快过来见过爷爷。”
“爷爷?”小庆好像还没从电视画面上回过神,愣头愣脑。
“我的爹,我的亲爹,你的亲爷爷呀。”
小庆拘谨地:“爷爷好,爷爷辛苦了。”
“好,好,小乖好。”阿德老汉将身上的东西噗噗嗵嗵撂到地上,捧起篮子里的鸟笼子抖抖嗦嗦走过去递给小庆,就像一个大臣向皇上奉献宝物:“小乖长高了,懂事了,好,好。”
“桂芝,爹来了。”双喜向屋里喊。
“哦,就出来。”
桂芝放下小镊子,用无色唇膏仔细涂抹嘴唇,镜子里的脸颊上忽地就飞起一抹羞赧,这种感觉好舒服,好亲切,高医生就是这样用纤细的手指在她唇上柔柔的滑动,高医生就是这样用充满性感的唇轻啄她的唇。
那是个多么洁净的男人。
那是个多么有气质的男人。
那是个多么优秀的男人。
今天是例行身体检查的日子,马上就又可以见到高医生了,桂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慵懒地站起,拉拉衣襟走出去。
“爹,您来了,您累了吧,快坐着歇歇,我还要陪小庆出去练琴,下午他还有一节书法课,中午不能回来,让双喜给您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好,好,你忙你的吧,路上小心。”阿德老汉点头哈腰,满脸恭谨,一直目送桂芝和小庆走出门。
吃过午饭,双喜和阿德老汉面对面坐着,窗外马路上汽车喇叭象一声声驴叫刺激着人的耳膜。
“住下吧,住下歇几天。”
“不啦,我住不惯。”
“那我送您。”
“嗯。”
双喜一直把阿德老汉送到车站,送上车,还替他买了车票。
阿德老汉激动地捧着儿子给他买的车票心里想还是儿子好。
(4)
阿德老汉回去时又吐了一路,一直吐到家门口还没有止住,吐得头晕腿软,嗓子象冒了火,说话声都哑了。
隔壁的二娃子推着自行车出来,后衣架上驮着一大包衣服,他掰开阿德老汉的嘴看看说小舌头都咳掉了,说自己刚好进城去,回来时给他捎点药。
阿德老汉问二娃子去干什么,二娃子说给上学的儿子送衣服。阿德老汉问天还不冷那么急着送厚衣服干啥,二娃子说万一天变了冻着孩子怎么办。阿德老汉问他为什么不坐汽车去,二娃子说一来回能省十几块钱,攒着都是儿子的。阿德老汉点点头,嘴里唔唔着走回家去。
秋。
深秋。
秋夜。
秋虫唧唧声渐渐寥落,尾声又颤又长,象抛高的一声琴韵,苍凉,悲怆。
阿德老汉嗓子疼,吃不下晚饭,洗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内衣,躺在床上,左手揽着儿子送给他的两瓶好酒,右手攥着儿子给他买的车票,舒畅地无声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映照下透明似的,光彩流动,璀璨绚烂。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老伴儿,老伴儿的脸光滑圆润,带着出嫁时的羞涩。老伴儿用手抚摸他的头发,那种温柔和温馨熨贴了他全身每一根筋骨。老伴儿还跟他娇嗔,她生气时候的样子也很好看。最让阿德老汉舒服的是老伴儿居然吃他的醋,她说看你儿子对你多孝顺,又是给你买好酒,又是给你买车票,我就没这个福气。
阿德老汉满足地笑,一直笑。
二娃子是第二天早上送药的时候发现阿德老汉死去的。
阿德老汉死去的时候左手揽着两瓶酒,右手紧紧攥着一张车票,面带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满足,满是骄傲,满是自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