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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

独泊伊河 发表于: 2008-04-10 16:42:57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干净的宿营地。

  那是一汪小湖。

  湖水还算好,水草很高,草叶青黄,显出一派暮秋的落寞和荒凉。

  草丛中窜出几只野鸡,它们惊惧于我们庞大的队伍,打消了与我们争夺领地的冲动,诅咒着挈妇将雏搬了家。

  “今晚我们在这歇脚!”首领下达了命令。

  “万岁!”我们欢呼着,齐刷刷落到一片沙滩上。

  周围是高而密的灌木和荒草,这片二十平方的沙滩真象个漂亮的小盆地。

  姑娘小伙们闹开了,它们跳起了拉丁舞,抛掷着轻佻的媚眼。

  那个逃学的孩子也模仿它们扭动着身子。

  首领迈着虎步走近我:

  “老文,今夜的守望任务,就教给你了,好好干。”

  它明白,我虽然有时迂腐不堪,但办事却认真,骨子里有长城砖的硬度,还靠得住。

  “拜托拜托!我需要你这样有责任心的同志。”它用肥厚温暖的翅膀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月亮升上树梢。

  年轻人折腾累了,狂欢变成了呢喃情话。

  首领吹响了就寝的铜哨。

  大家只好从四面聚到沙滩中央。

  “拜托,唔唔……”首领打着哈欠也走了。

  雁们依偎着开始睡了。

  我紧了紧腰带,上岗了。

  我怕自己睡着。就走了一圈太极。这是在东北林场跟一位老者学的,那老者鹤发童颜,每天一早,在老桦树下苦练此术,看样子这套动作组合很有效,我准备推广一下,这是有意义的事,将大大提高我们雁家族的寿命。

  我摘掉眼镜,擦去白日飞行时蒙上的灰尘。

  我围着沙滩踱步,抬头看看灰月亮,天空也灰蒙蒙的,近旁都是黑黝黝的草丛树林,间或传过来一两声猫头鹰的长啸。

  我有点喜欢上这陌生的地方,这清凉的风,带着腥味的湖滨,都让人感到舒适。

  今晚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因为,环境这样好。

  我这样想。

  “咔嚓——”象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是人?

  是兽?

  是风?

  我伸长了脖子,看了会子,听了会子。

  没有什么异样。

  也许,我神经过敏吧。

  伙伴们安然入睡了。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梦话。一个要找人决斗,一个说发财后回家修坟,一个在梦中淫荡地笑着叫着女人的名字。

  我摇摇头,走开了。

  突然,草丛里跃出一个火球,它跳动着,鬼魅一样眨着红眼睛。

  我惊叫起来,啄醒了近旁的一个孩子。

  伙伴们惊慌失措,扑楞着翅膀,乱飞乱撞。

  “安静!安静!稳住阵脚!”首领急吹几声铜哨。

  “老文,老文,出啥事了?”

  “鬼火!鬼火!吓死人的鬼火!”

  我指着刚才发出鬼火的地方,——怪事,火球不见了。

  首领沉吟了一下。

  “谁去侦查一下?”

  首领问了两遍,没人应声。

  只好用老办法。

  抓阄!

  结果推出两个小毛头,它们互相打着气,老一会子才靠近草丛。结果,它们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应该是磷火,唯物主义者的字典里没有鬼神之说。”首领断言道。

  “怎么回事?我明明看到一团火——”我自辩道。

  彪哥笑了:“老文,你一定是肾虚,眼冒金星,当成了鬼火。哈哈,连搓两通宵麻将,或酒场有小姐陪酒,一般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有过这体验。”

  “那一定是了”,靓姐打趣道,“彪哥是这方面的权威,是错不了的,你大概是想念大学时同桌的小师妹了,哈哈哈——”

  众人一阵戏谑。

  便又懒懒地睡去了。

  我的大脑一团糟。

  难道眼睛欺骗了我?

  我又细细地擦了一遍镜片。

  月亮睁着独眼瞪着我。

  一阵凉意从头顶直贯到脚心。

  夜真静,静的让人担心起来。

  “啪——”

  一点奇怪的火星在我右边的草丛中跃起,随即一个火球飞上了草巅。

  真真切切呀。

  我这次是瞧准了。

  我大吼一声,震得自己的耳鼓都发胀。

  又是一团骚乱。

  “火,火!该死的火!”

  “哪儿呢哪儿呢?”

  我扭头再瞧那火,——早已无影无踪了。首领看了看我,和孔方兄嘀咕了几句,孔方兄皱了皱眉头,不情愿地从腰间钱袋里抽出一打钱来。

  首领接了,走到彪哥跟前。

  “彪哥,给小弟帮个忙,拜托拜托!”

  彪哥矜持地点点头,招手叫过一个机灵的伙计,那伙计义无反顾,出发了。

  五分钟后,它回来了。

  半是责备,半是得意。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这双脚,趟过雷区的。”

  彪哥的手下,已有人对我竖眼睛了。

  首领眉头紧拧:

  “老文,不要让我失望。”

  我欲辩无词,只好听着众人倒脏水一样的恶言恶语。

  众人又睡去了。

  我满腹的疑惑和委屈。

  月亮升到了中天,她冷冷的站在云端看我。

  我感到心里发虚。

  夜,更深了。

  啪啪——

  第三次,那该死的火球又出现了!

  它就在我的左边。

  我又一次尖叫。

  这回,它们草草调查一下就作了结论。

  它们生气了。

  彪哥的两个伙计开始向我进攻。

  它们很职业地向我腋下、眼睛、胸口等脆弱的部位猛啄。

  我顾头不能顾尾,只有挨打的份。

  后边的那个沙着嗓子叫:

  “早瞧你不顺眼了,刚入伙时,就不懂规矩,没交保护费,装糊涂呀,你个老瘪三。”

  前面那个更是一腔义愤:

  “昨晚,就一只青蛙,和我争,嘿嘿,给你留点记性。”

  平时极少和人打斗,进攻的武器早钝了。

  我的羽毛落了一地,脖子被自己的血染红了,眼镜也坏了一面。

  我委屈透了。

  可没人帮我。

  它们都认为我罪有应得,全都冷眼相向。

  首领看看差不多了,就叫住了它们:

  “算了算了,别那样冲动,有话好好说。”

  彪哥阴了脸:

  “我的伙计,轻易不出手的。”

  众人连呼,困死了,困死了。就散了。

  我的心在滴血,我被恶徒打了。竟没有人劝阻,天理何在?

  我是个要强的人,今儿个成了供围观的小丑,成了应服罪的犯人,你们,你们,都成了执法者了。

  愤怒归愤怒,我仍要强打精神为它们守望。

  守望一个危险的夜晚。

  月亮偏西了,她歪着脸象是在讥讽我。

  “啪啪——”

  命运的作弄,那独眼的魔鬼又出现了。

  它充满了骄傲,非要挑衅到底。

  它跳得是那么高,那么妖媚。

  我禁不住又大叫了。

  这不识时务的叫声,当然,又招致一翻饱揍。

  终于,我屈服了,我承认,我欺骗了大家,和大家开了恶意的玩笑。

  我哀求,不要再打我。

  看到我这熊样子,它们满足极了,冷笑着又睡去了。

  我的精神垮了。

  我感到自己很可悲。

  说实话的人变成了骗子。

  可悲!

  我要离开。

  我要去寻找善类。

  潜意识里,我知道,我们大难临头了。

  但是,凭我的努力,我救不了它们。

  睡吧,猪们!

  我忍了疼痛,张起了翅膀。

  在草丛上,我兜了一个大弧圈,我想找到我的冤家对头,可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眼镜的帮助,我很难看到什么。

  不过,我确信,敌人就在眼前。

  我放弃了责任,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趁着夜色,提身一跃,窜入高空。

  只是,夜太浓,我的胸口感到阵阵压抑。

  月亮好象也睡了,风也息了。

  天,终于亮了。

  我悄悄地返回了湖滨草地,我慢慢地接近昨晚宿营的沙滩。

  我听到了尖叫声、求救声和诅咒声。

  还有,捕猎者的笑声。

  老头儿正耐心地叮嘱儿子,怎么从罗网中抓住大雁放入竹笼而不会被啄伤。

  “这笨法子,怎么就管用?”

  “法子笨,但用了几百年了,好使。这呆鸟,就是不信同伙,稍一挑拨,就会啄跑站岗的,站岗的一跑,它们准完。”

  “可怜的东西,真死心眼。”

  “咱们要谢谢它们的死心眼。卖掉它们,凑齐了彩礼,好去见你丈人。老三,我说过,别发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说不定,今晚儿个还能撞上一拨呢。”

  老头儿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爹,你看,这鸟有点怪,八成,是保护的。”

  “管他呢,我们要吃饭讨老婆。赶早送到桃源山庄去,那儿的厨子,我熟。十二只,一千块,有把握。”

  “这年月,粮食青菜不值钱,野物却能卖到天价。有什么吃头呢?”

  “宁吃飞禽二两,不吃走兽半斤。城里人有钱,嘴刁。”

  儿子不再说话,他吹着口哨,扎紧了竹笼,一笼四只,正好三笼。

  他很高兴,心里一定在默默地抚摸他未婚妻的小模样了。

  我的伙伴们挣扎着,呻吟着。

  但是,它们不知忏悔。

  我又后悔了吗?

  首领、彪哥、孔方兄、靓姐,还有那个逃学的留守儿童。

  再见了。

  我叫了一声:祝君好运!

  蓦地从草丛中跳出来,惊得那父子俩慌忙抬头张望。

  我说过,我要去寻找善类,开创不一样的生活。

  我要飞到九天之上,去寻找凤凰。

  但命运同样捉弄了我。

  那天,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我。

  “砰——”

  子弹穿过我的心脏,在天空中呼啸而过。

  血,狂射出来,在阳光下面,划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我喘不过气来。

  翅膀麻木了。

  只有空气还在托着我的身子。

  我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倾斜着,不情愿地下坠,下坠。

  我想,很快,我能会遇到我的伙伴。

  我要死了,价钱会比它们低的多。

  再说,我也太瘦。

  (完)